发布日期:2026-07-15 03:35点击次数:
邦达的风,亚东的雨
6月,四川安岳的柠檬树挂满了青果,竹林深处蝉声初起。我的间质性肺炎已进入晚期,身子像一盏快要耗尽酥油的灯,坐在病榻旁边,连呼吸都成了奢侈的事。可我的心,却常常翻过千山万岭,回到那片叫做西藏的高地——回到亚东沟的原始森林,与张晓章老兵的思绪一起,回到邦达草原那海拔4334米的风雪跑道上。

6月10日午后14时,老张从成都驱车来到安岳我的家中。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兵,一个左臂上还嵌着一块钢板的老兵,一个与我分别在亚东沟的密林里扛过枪、同在雪域高原的冻土上抡过镐、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老兵——他来看我了。
张晓章老兵为了不给我添麻烦,他始终不肯说出从成都出发的时间和抵达安岳的时间。微信里我问了几次,他只说“路上风景不错”,把话题岔开。直到汽车开到我家附近、导航结束,他才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:“到了,导航说就在你旁边。”
14时,完美地错过了农村的午饭饭点。他的理由是“年岁已高,早上没法起早”。我心里明镜似的——他是不想在我家吃午饭,怕给我和爱人增加负担。我曾电话里告诉他,我家地处成渝中端的丘陵,沱江与涪江的分水岭上,虽地薄物瘠,但有新鲜的空气、环保的菜蔬。他说:“没必要,不用考虑我的行程和午饭,我喜欢自由出行。”每一个字,都藏着一个老兵的体贴——像高原上的酥油茶,不声不响,却暖透心窝。
他给我带来了三本崭新的笔记本,二十多本精品散文书籍,一套贾平凹作品集,还有一套原文带译释的《资治通鉴》。我们两位老兵,激动地握住了对方的手。
这两双手,都曾经在亚东沟的原始森林里,被荆棘划破过,被冰雪冻裂过,都留存有钢枪磨过的厚厚老茧。
一、亚东沟的密林军缘
老张是1971年1月从四川入伍的。那一年,他穿上绿军装时,我还是一个走路偏偏倒的农村娃,他沿着川藏公路一路向西,车窗外的风景从盆地变成高山,从绿色变成荒原,空气越来越稀薄,心却越来越滚烫。
他到了亚东,在原工程兵305团服役。最早驻守在亚东噶举寺附近的密林深处。那里,海拔不算最高,但原始森林遮天蔽日,雨季泥石流频发,冬季大雪封山。亚东沟,是一条狭长的峡谷,从帕里镇一直延伸到下亚东,沟里长满了高大的松树和杜鹃。春天杜鹃花开得像火,冬天大雪把整条沟填成银白。就在那样的地方,他仅仅呆了大半年。
14年后的秋天,我也穿上了绿军装,兵车也是一路西行到了亚东,我和老张成了不同年代的西藏战友!
老张说,那时候的营房,全是用木头搭建起来的。夜里听得见印度洋暖湿气流带来的雨声,也听得见边境线上野兽的嚎叫。可最难忘的,还是战友们围坐在火塘边,唱起《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》时的情景——火光映着每一张年轻的脸,眼睛里有雪山的亮。
他曾在西藏遭遇过一次车祸,左臂开放性骨折。昌都的医生给他骨头上钉了钢板。那块钢板,至今还留在他的身体里。每次过安检,仪器都会报警,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工作人员:“我是西藏兵,这是当年在西藏时留下的。”说这话时,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,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。
二、邦达草原的89位烈士
但真正让老张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,是邦达。
邦达草原,位于昌都地区,海拔4334米。那里没有树,只有一望无际的草甸和永远刮不完的风。空气含氧量不到内地的一半,人在那里走路都像背着一座山。可就是在那样的地方,上世纪七十年代,我们工程兵部队要修建一座机场——邦达机场。
老张参与了邦达机场的修建。他告诉我,那时的条件,现在的人无法想象。部队抵达时,各连队先搭帐篷,然后挖坑夯土建房,油毛毡加上篾席的顶上压几坨厚厚的草皮几块重重的石头,以抵御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和十级的狂风。最要命的是缺氧,每个人都嘴唇发紫,指甲凹陷,走几步就喘得像拉风箱。
可工程不能停。机场跑道需要平整、碾压、浇筑。机械不够,就靠人拉肩扛。很多战友从内地来,身体还没有适应高原,就投入了高强度的劳动。有的人在工地上突然倒下,再也没有起来。
“89个。”老张伸出指头,声音低沉得像远处雪山崩塌的回响。“修那座机场,死在那里的有89个战友,这只是纪念碑上记载的烈士人数,实际的人数应该更多。”
他说,那些年轻的生命,大多是劳累过度、营养不良、突发疾病,来不及抢救就永远闭上了眼睛。他们中既有三四十岁的营团干部,也有入伍不到一年,连一张军装照都没来得及寄回家的十七八岁的年轻战士。
老张放心不下,“风吹日晒,没有亲人来看他们。他们是离开家太久太远的孩子,在澜沧江边漂泊,在金沙江畔游走,在漫天风雪的荒原里,寻觅着家的方向。”
他说这话时,我带着呼吸机,泪眼朦胧中看见他眼眶已经红了。我忽然想起,自己在西藏部队采访时,见到烈士陵园的那些坟茔——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,被风雪吹得几乎与草原融为一体的坟墓,我也会停下脚步,敬一个礼。
因为那是我们兄弟的归宿。
三、一个老兵的八次回望
老张1975年1月退伍。离开西藏后,他当过十年工人,后调入行政管理部门,在调研员职位上退休。可他的人离开了,心却永远留在了雪域高原,连自己的网名也叫高原之子。
自2004年以来,他八次回到西藏。
八次。二十年间,一个身上带着钢板、而今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,一次次驱车翻越海拔五千米的雪山,回到亚东,回到日喀则,回到昌都邦达机场。
2018年秋,曾在东北边防同年入伍的弟弟陪他再次来到邦达机场,那是他第四次自驾回到邦达。他们站在机场附近的纪念碑前,默立了很久。署名江湖之外的弟弟,后来在《八一·雪域青春祭》(雪域老兵吧2024年8月1日推出)中写道:“我哥捧起哈达,仰望塔顶,迈上阶梯,一步一呼喊那些在云端凝望的灵魂。祭祀座上,一樽醇酒,还酹青石。”
2023年9月10日,他第三次驱车来到日喀则,去看望长眠在那里的战友。他献上一条洁白的哈达——那哈达在风中飘展,像雪山的云朵,像雅鲁藏布的波浪。他敬上一簇黄菊,然后缓缓举起右手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就那样站着,像一尊雕塑。
这一次,老张在我病床边,平静地告诉我一个决定,而且早已嘱托家人:“百年之后,无需方寸墓穴,无需碑上留名。把骨灰撒到邦达机场纪念碑附近。家里留一张当兵时的照片就可以了”。因为他要留下最美的自己——青春容颜和无愧于家国的人生!其实这不是离去,而是他的又一次归队。
他接着说,其实就在前几天,他的一名战友先期抵达,并在纪念碑的周围由家人和战友完成了这位战友的遗愿。他先于我归队。
我有些哽咽,说不出话来。一个老兵,对自己后事的安排,不是落叶归根,不是与亲人合葬,而是要回到那片风雪交加的草原,回到89位战友身边。
他用一生的时间,诠释了什么叫“战友”。

四、带着兄弟的魂回邦达
老张有一个战友,叫张宏。
1971年1月21日,他们一同在成都军供站穿上军装。从那一天起,兄弟情、战友情,就渐渐地成为他情感生活的一部分。50多年来,他们一起回西藏,一起祭奠战友,一起回忆邦达的雪、亚东的雨。
2016年6月,张宏走了。
出殡那天,老张送张宏去天国。当张宏的遗体化为缕缕青烟升腾的时候,他的眼前浮现出病中到医院探望的情景——那天在张宏家,只有他们两人,聊了很久。那时,张宏已经知道自己得了绝症。他对张宏说:“好好养病,到时我们一起又回邦达。”
一提到邦达,张宏好像一下子有了神气。那双因病痛而黯淡的眼睛里,忽然闪过一道光。可随即,他又摇了摇头,眸子上泛出了泪光,喃喃地说:“我倒还想去……看来今生去不了啰。只有你把兄弟的魂带回去了。”
张老兵忍住泪,握住他的手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老张对我说,他打算生前还要回一趟西藏,带上哈达,去到邦达。把张宏的遗愿化作哈达系在纪念碑的围栏上,系在两年前他和张宏一起系过的那根铁柱上。然后他站在那里,对着广袤的草原喊了一声:
“兄弟,我送你回来了!送你回到了邦达!”
听他说完,我眼泪顺着眼眶打转。我也是一个西藏兵。我懂得那一份生死相托的感情。
五、病床前的三个小时
老张在我家待了三个小时。
我们聊亚东的今昔。他说,他去过亚东,噶举寺建的更好了,转经筒还在转动,可当年进出通往位于密林深处营房的便道,如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他开车在那条公路上慢慢走,感受着当年出操跑步的风声。但想找到出操集合的那块平地,却怎么也找不到。
我们聊邦达的变迁。他说,“现在的邦达机场几经改造,已经成了一座现代化的高高原机场。开通了民航飞机,每天都有航班飞往北京,重庆,西安,绵阳,拉萨和成都。可纪念碑上记载的89名烈士,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”。他每次去,都要献上鲜花和哈达,斟满一杯烈酒——那是他雷打不动为兄弟们做的一件事。
我们聊人生的悲喜,聊居家的衣食。他说起成都家里还有一位近百岁的岳母,一个即将中考的孙女。他说起自己的身体,带有钢板的左臂每逢阴天就有点隐隐作痛,可只要一坐上车,一开往西藏的方向,什么病痛都没有了。
“西藏是我的第二故乡。”他说,“也是我的命。”
三个小时后,他起身告辞。我留他住下,他拒绝了。他说岳母年纪大了,孙女要中考,家里离不开人。于是我们依依不舍,握手辞别。
我把他送到门口,却再也走不动了。我的间质性肺炎已经到了晚期,生活已经不能自理,连站起来送他到停车场都做不到。我只能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。
然后,我缓缓举起右手。
那是一个不太规范的军礼——手臂抬不到标准高度,手指也有些颤抖。可那是我作为一个西藏老兵,只能给他这样的最高礼遇。
他回过头,看见了。他也举起右手,回了我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那一刻,我仿佛又回到了亚东沟的密林里,回到了邦达草原的风雪中。我们不是两个垂暮的老人,而是两个年轻的士兵,正站在高原的哨位上,向彼此致敬。
六、笔记本里的红包
二十分钟后,我收到张老兵的视频连线。
他在高速公路的入口处靠边停车。视频里的背景是安岳丘陵田野里的绿色。他对我说:“把最小的那个笔记本打开看看。”
我照做了。
笔记本的扉页里,夹着一个红包。上面规规整整地写着——
“祝洪国战友吉祥安康”
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,静静躺在里面。
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这就是西藏战友。他怕当面给我,我会推辞,会耗费说话的力气。所以他故意错过饭点,故意不说出发时间,把红包藏在我事后才能发现的笔记本里。等到车已开远,才回头告知!
其情其景,只有我们西藏兵最懂。
七、用文字留住情愫
我的间质性肺炎已进入晚期。医生说,这个病不可逆,肺会慢慢纤维化,最后像石头一样失去弹性。我的双手也在萎缩,打字越来越困难。可我仍然坚持用文字记录西藏军旅的点滴往事。
因为我知道,过去不会重来。那些在亚东沟的密林里唱过的歌,那些在邦达草原的寒风中流过的汗,那些长眠在高原的战友,那些还活着却已白发苍苍的老兵——他们的故事,如果不记下来,就会被风吹散,被雪掩埋。
老张说,他不要墓地,只要把骨灰撒在邦达机场纪念碑附近。
我想,如果我有一天也走了,我的文字就是我的墓碑。每一个读到这些文字的人,都会知道:在遥远的西藏高原,在亚东沟的原始森林和邦达草原的风雪跑道上,曾经有一群年轻人,用青春和生命,铺就了一条通往蓝天的路。
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—
西藏兵。
而老张用他八次重返高原的旅程,用他藏在笔记本里的红包,用他带着兄弟的魂重返高原的承诺,用他一生都无法取出的那块钢板,为我们诠释了什么叫战友深情。
那深情,像邦达的风,吹过四十年依然凛冽;像亚东的雪,落在心上永不融化。
2026年6月11日于农村老家病榻

作者简介:
贾洪国:1968 年生人,中共党员,西藏军旅五年,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,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。出版有个人文学集《 一花一世界 》《 人生足迹 》《 风兮雨兮》。近年来,主要精力用于采写纪实散文集《军旅宥坐——寻访战友故事集》目前已汇集了三册,110万字的文稿。
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,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,一念花开,一念云起,在时光中拈花微笑,能穿透岁月的漫漫尘埃。
